安福路的街道文字

周末闲来无事,天气也爽快,午后便出门散步。走在路上想起一直想做个上海版的街道招牌、门牌之类文字浅谈,也是效仿或者致敬小林章的「街道文字」一书。在脑海里比较了一下附近的一些适宜步行的街道,觉得安福路的店还算多,暂时没有被有关部门关店整顿的困扰,便从安福路的西段开始,结束之于常熟路口。

我就接地气十一点,从「华康理发店」开始吧。 

这家很有中式街头文化气息的招牌用的是「方正胖娃体」,着色亚克力裹一层描边基本是路边喷绘工艺店输出工作的标配,据了(hu 解 (zhou, 老板做这个招牌前找到一家店,跟店员讲,给我打几个字:「华康理发店」,就像老林家那样,一个字一百块没毛病吧?小李嗯嗯应下,当即打开 CorelDRAW 拉出一个文字框,输入文字,选择字号 168pt, 点开选字列表,熟练的拉动滚轮拖到方正试用版 XXX 位置,仔仔细细预览了方正琥珀体、方正胖鱼体、方正少儿体、方正咆哮体、方正寂地体、方正娃娃体、方正剪纸体后,重新选择回方正胖鱼体,告诉自己:「我记得小张给老李用的是这个。」

文字是一种视觉艺术,线条刻画得是否优美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胖娃体是一种全用曲线来模拟短锋毛笔书写特征的字体(*字型,注重曲线的刻画,力求线条柔美、丰腴,笔画粗壮富有变化。在天真敦厚的形态中显露灵气,使文字亲切可爱。

                                                                                           2010 年方正字库产品手册, P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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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方正字库产品手册给出的预览文字示例,因为此字型有着亲切可爱胖胖的特征,常见用途其实趋于幼龄化,造成街头泛滥的原因其实跟西文字型 Comic Sans, 还不太一样。网络发达之后,字体版权商们精力有限无力捡芝麻,专注于企业收益,无心打吃力无回报的街头假,加上下载泛滥造成人人可得字体文件,但实际制作者:街头招牌的店铺专业水平较差,无心了解在使用的色彩、字体、图形,一般顾客更没有多余的审美素养,也就造成了这种景象。

接下来的招牌就不叨叨这种因为社会环境形成的影响了,只进行文字小析。

「Marienbad Ca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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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没有惊喜平平稳稳的店,进去用餐喝东西不会给人特别的感觉,反倒是招牌稍有特色可能会吸引潜在顾客——路人。Marienbad 是捷克一个地名,或者店主喜欢「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这部电影,但在检索这两个命名缘故可能性之后并无发现显明的直接联系。那就回到字型本身吧。主体文字基底使用的是「Proxima Nova」,这是一款在英文世界超级流行的字型,在多数字体售卖网站都是最畅销的一款。作为创作者解释为「单纯去看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几何图形文字,实际上是希望透过这些字表达一种混合各种设计比例的效果,很现代感」,它更多被作为网络世界的荧幕显示文字使用,因为荧幕上的文字需要很清晰易读的观感。这家店在将其用于招牌的时候,蛮有想法得通过使用三层叠加的效果稳定了传统屏幕文字用于招牌时候的过于飘摇感,并赋予其包括但不限于铜、木、素漆和简约点缀,很好的找到了一种现代和传统的融合。

「IG 映界影像艺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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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G 映界影像艺术馆是集上海老相机制造博物馆、影像艺术画廊、摄影咖啡馆、摄影旅行等高端摄影服务于一身的综合影像艺术馆。

                                                                                                                          IG 官网介绍

如图,IG = imaging group, 好像没什么好说的。这里抛开英文文字,单说此招牌值得一提的中文字体 Logo 设计和…搭配的中文「影像艺术馆」。

随着设计权重在这个社会一点点、一丝丝的增加,设计师们当然也会不止只使用英文来营造某格,包括但不仅限于受大汉字圈日本和台湾文字设计的影响,开始着眼于突破随手可得的厂商字库,在字库的基础上,用不同角度的解构并重造自己的母语文字进行创作。现实里网络上也不乏很多优秀的字设作品。

这里的「映界」二字设计中规中矩,采用某种底子好看的宋体,去掉完全不影响辨识的一些笔画:主要是去掉各个横「一」,只保留竖笔画,和宋体解构的折角,不至于丢失形象;边角细致视觉调整后,成了。基础地运用了字型的变化,但没有在更深层次做尝试,是个无法启发人的行活。

「影像艺术馆」却平庸地使用了微软雅黑。微软雅黑是微软委托方正字厂作为 Windows 系统专用的荧幕显示字型,目的是取代二十一世纪零零年代的 Windows 还在使用本是印刷用途的宋体,在二十一世纪一零年代慢慢地也被更新的更优秀的如苹方之类超越。作为 Windows 下默认的系统显示字型,它在电脑荧幕显示效果明显比之前的宋体好很多,相比之下像中文 Windows 电脑终于从近代进入了当代。它只用于人与荧幕的视距比例还不错,但一旦用于更小屏的手机就会开始由于其视觉上的字面大小较宽和没有使用好字重粗细搭配而容易被糅在一起,含糊不清。

这个招牌的使用也是这个意思,含糊不清掉了。除了「艺术」两个笔画较少的字都糊在了一起,虽看清的功夫不用花费太多,但人脑的意识会觉得它们脏脏的、沉沉的、不舒服。

「Just grapes 葡醉」葡萄酒为主营的小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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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标识与中文,讲英文。使用的是「FF Milo」,设计师 Mike Abbink 的设计意图是使用在类似于报纸杂志这样的地方。此招牌用了类于葡萄椭圆形状的背景板,伴着 FF Milo 文字的圆润曲线,很有弹性地也可以让人联想到葡萄的 Q 感,再辅以醉人的红色,还是蛮让人喜欢的。另外 FF Milo 字型里的小写 g 不是你在这里看到的单层 g,而是像上图那样的双层 g, 如果再跟葡萄串联想一下,会多增加了一丝有趣意义。

「SUITSUP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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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到这是间源于阿姆斯特丹的定位于城市收入一 (jiao 般 (di 男性人群有西装要求的跨国公司,用意大利原料保证逼格,中国缝制来拉低成本,直销模式,社交媒体推广。公司高层出现在媒体上时总是提到 ZARA, H&M, 希望让大家快速上手,知道他们是一间有情怀的快时尚西装公司。这个点黑得很准,因为这两个品牌的西装款的确是有点少。还会提到 Armani, 原因下一句就有。愿景是通过社交媒体吸引这些被细分出来的人群,让他们开心地可以时而买得起成品套装,还可以改制定制,毕竟收入一般的你要真凑得起几万整一套 Armani 也许都不敢出门对不对,而且你也没有场合用得着。

汇聚一些脑细胞,化身这家公司设定的模型人物,老实按照这家店的 Logo 在我看来的定位和营销走起来。我是一个没有行业属性不持有设计思维没有太多美学审美的 Normal Metrosexual Guy, 近来在 Nicjagram 美图 App 看到一张动图,首先是模特脸没,他穿的一套西装不错,接着 chua 图就成了黑色透明,这时左上角有个「推广」标签,右下角的「¥2999,由内而外,还是定制」,好的,激活了我一直以来的西装梦。周末一早,就拉着朋友怀着试一试的态度走出地铁,没有摩拜可以骑,然后一刻钟的路走了二十多分钟,因为这家公司的店都不愿意在商圈内开(据应该抹掉出镜的店员讲。去安福路店的路上风景还不错。刚走到门口我就有点怯,为什么门面不是敞开的,看起来有点高端啊怕怕的,不过看在招牌几个字母还是那张图里的 Logo, 我认识、从手机图片切换到亚克力实物也让它像那种越看越顺眼的东西,我们还是进去了。

因为只讲招牌的原因,体验的过程省略,颅内角色扮演结束。

就我而言,当时站在小路对面,努力站在店家角度想,这间店铺去除了 Logo 招牌也就无非是个装修很新的新独立里弄,而且是不是被街道办事处要求必须刷成跟周围一模一样的黄色?发挥了集体主义精神。门面在铁栅栏和稀薄绿植的一人高掩盖下稍稍隐蔽。于是只能从招牌得知这也许是家做西装或相关的店。很好,你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忍住了进去看的念头。毕竟,今次我是个街头招牌主题路人。这样也好,我可以忽略店的外观,抛开店铺体验,纯真地感受单单一个招牌的意义。

在这家店的 Logo 应用里,直接使用 Regular 字重的大写 Helvetica, 还好有细微调整字间距,也不太明显。于是第一印象老板和设计者都还挺墨守成规跟随潮流,无趣。

「Helvetica」,是的。是它。

发表于近一甲子前瑞士的它,也一直代表着瑞士设计,影响着全球设计的排版,或者说霸占。信息时代以来,借力于电脑及网络的发展越来越为人知,不严谨地说,在设计界可谓不人不知,在西文排印方面早已位添所谓经典之选。经典一定是大众的、流行的,真正摘得经典之名的充分条件就是受众广。在我未择业设计之时,对字型字体的认识也无非是中国教科书里所讲的那金篆楷宋黑和其他语言文字。跟着网络视频比划着熟悉 PS 功能时,按 T 点击蚂蚁框后拉出一列吓人地多的字型列表时,我也是拒绝被这么多小蚂蚁盯着的。冲浪盗版字体网站时偶然下载了 Top 100 English Font Bundle, 一个个丢到字体软件预览时发现,有个熟悉的陌生人叫「Helvetica」,便去搜索一些相关信息也开始在实际中使用,也算个体盲测了吧,现在想,一直在中文环境下生活也能被它潜移默化记得它,同理设想一下西文世界,简直了。流行伴随着而来的就是争议,支持它的群众多以为它树正统瑞士设计为旗号,认为它是一款完美的挺直又紧凑的现代无衬线字型,还使用各种数学算法、非对称布局,没毛病。异议者主要声讨的是懒惰的设计者和跟风而用的时尚界人士或者品牌,但也不得不承认 Helvetica 的地位之高。不管是推崇的还是嘘声的,猜测他们都会从玄学上觉得,或许是因为它出自中立国度瑞士,而导致它本身就没有属性吧。字型出品厂商乐得借势营销,目标群体内外也都给够了目光。自从拥有便相依,不管贫穷富贵、无论有病健康,执手永相随,满满都是坚定庄严的爱。

到这里这篇文章就结束了,可没有结束的是各个城市各个地方的街道招牌的一次次陈旧下去、店铺关掉,新的招牌挂上、新的品牌抢眼。就字体而言我在安福路上不止看到了以上这些,还有看到的但没有写到的 Univers、方正宋体、字模美黑、汉仪旗黑、造字工房悦黑、小篆、IMPACT、独立字型、手写字体等。这些观察都是源于设计师的职业习惯和个人字体爱好者的身份伴随而来,还有小林章等前辈的影响,促使我翻阅资料写字总结。每一个在某地居住较长时间的人都会对他的居住地附近生成较强的安全感,也许会从只关注衣食住行玩,到后来熟悉了解整个区域,信手拈来在地信息。接着像很多事情一样,舒适区呆得足够久了,生成惰性,再好的风景散步也觉麻烦无趣。这种似瘫状态会让你的意识感觉时间漫长,煎熬不可医,只能看着时间和生命像 Helvetica 一样的中立无属性存在于那里。你看着它像看空气,它不看你因为它只是无棱角工具、生造概念。你开心一点你会认为它伴着你,烦躁一些你会让它别跟着你,像认了癌命。你不想做什么去解决这个问题,你也会好,只是要拿更多时间交易。生命在续,对我来说,陷入困境,了解接受自己的身心变化,聚集点勇气放下固有甚至刻板印象,真实地去对话、去争议,去做个基因测试去通过科学角度认知自己心理。你总会遇到契机去被动(虽然是大多时候,或主动以一种新的角度来形成你自己独有的人生驱动力,去再看一眼你所熟悉甚至不悉的事物,说不定就是一场全身舒畅的刷新。世界内外都是自己的,还怕什么收获是否足够,直钩是否可渔。

我们下期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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